棋如人生。一颗颗棋子经过深思熟虑地放置,或输或赢,弹指一挥间。而棋者所在意的往往是对弈的过程,而不是最终的结果。因为,结果无外乎两种,或输或赢。
——题记
父亲是个酷爱下象棋的人。
每次回家,总不能在院子里见到他。母亲则微笑着说,他早早就出去了,正在街边的大柳树下和人下象棋呢!
我会心地一笑,沿街来到大柳树下,见父亲在人群中鏖战正酣。
只见他眉头微皱,两眼炯炯有神。略微一思考,便把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。
尽管对方冥思苦想,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。
父亲下棋,从来都是从容不迫,不急不躁。所走的每一步,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地,只要落下棋子,就决不会再动。
他从来都是一眼看几步,常常出奇制胜,使对方追后悔莫及,令人赞叹不已。
当然,也会有讥讽说:“你有什么了不起的?我比你强多了,你住楼房了吗?我可住上了。”
父亲摇摇头,微微笑笑,不语。
而围观的人则“哈哈……”大笑起来。
说话那人见没趣,也就愤愤地起转身离去。
父亲若无其事地继续摆棋子,又开战了。
每天玩得不亦乐乎!
说到父亲下象棋的历史,还得追溯到四十多年前。那时,父亲家里很贫困。奶奶在父亲九岁时就撒手人寰了。虽然父亲学习成绩优秀,考上了大学,却不能去念。只好在家和爷爷学徒,挣钱养家糊口。
可他从小酷爱下象棋,只要有空,就会偷偷摸摸地看棋书,认真研读象棋的精髓。
以致于爷爷经常追打父亲。父亲在前面跑,爷爷在后面追。
父亲跑进屋,一脚迈上炕,蹦到窗台上,再跳到窗外。
爷爷在后面拿着笤帚气喘吁吁地追着。
几个回合后,爷爷干脆使劲把笤帚扔在地上,蹲在地上直喘粗气。
这时,父亲便停下来,乖乖地放下书,拿起了工具,“叮叮当当”地做活儿了。
每每说到这儿,父亲总要沉默半天。那目光幽幽地落着棋子上,一颗颗圆圆的棋子陪伴他度过了那段苦难的岁月。
成家后,家里负担很重,很重。因为是白手起家,一切都得父母自己筹备。为了生计,父亲总是很忙很忙。他常年在野外工作,而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本棋书。闲暇时,津津有味地研读。每次回家探亲,我们总能从他的行李包里拿出棋书,好奇地抢来抢去地翻看。
“给我看看”、“给我看看”……
他则如获至宝地夺过去,板起脸孔,严厉地训斥我们:
“这可是书啊!怎能乱扯呢!”
我们嬉笑着跑远了,
他则捧着书,认真地看了。
现在,他依然爱看棋书。坐在床上,戴着老花镜,满是皱纹的手擎着书,全神贯注地看着。
深夜,父亲谁得总是很晚很晚,现在依然如此。拿着放大镜,戴着老花镜,捧着棋书认认真真地看着。
最让我们吃惊的是,父亲竟可以一个人对弈。看着他一个人如痴如狂地下着棋,我们常常肃静下来,悄悄围拢过去,看着他下棋。
他有条不紊地下着,“马走日”、“象走田”、“炮打隔山子”是他最爱说给我们听的。可惜,我们姐妹没有一个酷爱象棋的。
“爸,你一个人代表两方下棋,最后到底那方赢啊?”我们禁不住好奇地问。
父亲笑而不语,目光悠悠地看着棋子。
现在想来,父亲心中应该装着千军万马吧!他像诸葛孔明一样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怎不知谁输谁赢呢?
我们姐妹成家后,父亲放下手中干了几十年的活儿,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了。
于是,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人下象棋,风雨不误。再也不用一个人对弈了。
每每赢了,就爽朗地笑笑,回家哼着小调。在我印象中,父亲从来没有输过的,应该是常胜将军的。据说,市里第一名也甘拜下风。曾有人劝他也去参赛,父亲笑笑,没说什么。
其实,父亲下棋从来不在乎什么名誉的。他只是在享受着胸中驰骋沙场,指挥千军万马的乐趣。
母亲常常嗔怪父亲:“你爸啊,一会儿都离不开象棋了。那么一个个棋子,有什么好玩的!一辈子都玩不够。”
我们则笑着劝说道:“妈,下棋锻炼大脑啊!那是在每天做智力体操呢!还能预防老年痴呆呢!”
“哦,”母亲睁大眼睛,看着我们,疑惑地问,“什么智力体操啊?”
“就是动脑筋,思考问题,让大脑细胞得到锻炼,更加灵敏啊!”我们解释道。
母亲轻轻地叹息道:“哎!我不反对他下棋,我也知道他酷爱下棋,他劳累了这么多年来,是该玩玩的。可总该有个度吧?每天蹲在树底下,一蹲就是半天,身体能吃消吗?”
恰好父亲进门,他莫名其妙地说“什么,你们要吃元宵?这又何难,我这就去给你们买。”
说完,他竟乐颠颠地转身走了出去。我和母亲相视一笑。
一会儿,他买了两包汤圆回来。他麻利地烧水,下锅,煮好了汤圆,笑眯眯地端了进来。
“来,吃吧!这又大又圆的元宵可是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呀。还是共产党领导得好啊,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!”
“是啊,还让你下上了象棋。”母亲嗔怪地说。
我悄悄地去拉母亲的衣角,示意她不要再说了。
父亲听了笑笑,“不让我下棋,我干什么呀?孩子都大了,饭也就是做咱俩的了。我不是天天准时回来给你做吗?再说,玩麻将、扭秧歌我也不好啊!”
“要不,你也教我妈下棋,你俩在家下棋不就可以了?”我灵机一动,笑着说。
“我才不学呢!什么‘兵’啊、‘卒’啊,一块块儿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有啥意思啊呀!还不如在家听一出戏呢!”
父亲嬉笑道:“看看,不是我不教啊,是你妈不学啊!强拧的瓜不甜呦!”
“呦!谁是瓜啊!”母亲佯装生气道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父亲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嗫嚅道。
“孩子,你给我们评评理。”母亲继续板着脸说。
“这……”看着头发花白的他们,我心一阵酸楚。
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,他们都已不再年轻,为了我们,他们呕心沥血。现在,他们终于可以安度晚年了。母亲爱听戏,而父亲最爱下棋,他们各有所好。
父亲以前一个人对弈是迫不得已。而现在,却不必为我们考虑,可以痛痛快快地下棋了。
“俗话说,萝卜白菜各有所爱,你们是象棋、戏曲各有所好啊!怎么评谁对谁错啊!”我笑着说。
“看看,还是女儿懂我心思啊!”父亲转而笑着说。
“女儿还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呢!”母亲也不甘示弱道。
“小棉袄?我穿背心还出汗呢,这热天谁穿啊?”正在看书的儿子抬起头,睁着大眼睛吃惊地问。
“哈哈……”我们都笑了。
笑声在花香四溢的庭院里回荡着,回荡着……